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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有味是清歡

時間:2019-06-16 19:58 來源:華商智業 作者:華商智業 點擊:


 
1

生活處處有清歡

 

品過生活百味,我們終會明白,所有的生活,最后都會回歸平靜,所有的苦難,最后都會成為經歷。生活中常常蘊含著淡淡清歡,只要用心,就會發現,人間處處是清歡,這清歡雖不濃烈,卻回味無窮。午后能為自己泡一杯清茶,看著外面的風景,任由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,看著愛人在廚房忙碌的身影,張羅著一日三餐,這樣的清歡,才是人生幸事。

 

清歡是不管何時,都能從生活當中發現那種簡單的美好。有些路是不得不走,有些苦是不得不受,有些事情不得不做。每個人都要拿起屬于自己的責任去工作,但下班回家的時候,看見孩子高興的臉,看著愛人平淡的笑,聞著桌上淡淡的飯菜香,人生最美的,不就是這樣淡淡的清歡,淡淡的幸福嗎?

 

少年時代讀到蘇軾的一闋詞,非常喜歡,到現在還能背誦。元豐七年,蘇軾被貶謫黃州四年多了,這一天,他接到命令,前往汝州,路上和朋友喝酒吃飯的時候,作了一首詩《浣溪沙》:細雨斜風作曉寒,淡煙疏柳媚晴灘。入淮清洛路漫漫,雪沫乳花浮午盞;蓼茸蒿筍試春盤,人間有味是清歡。當時所以能深記這闋詞,最主要是愛極了后面這一句,因為試吃野菜的這種平凡的清歡,才使人間更有滋味。

 

“清歡”是什么呢?幾乎難以翻譯,可以說是清淡的歡愉彼時春雨蒙蒙,柳長新葉,蘇軾和好友一路慢行,歇息時泡一杯浮著雪沫乳花似的清茶,品嘗山間嫩綠的蓼芽蒿筍的春盤素菜。人間真正有滋味的,不也正是像這樣的清淡歡愉嗎?當一個人可以品味出野菜的清香勝過了山珍海味,路邊的石頭比鉆石更引人,林間鳥鳴比提籠遛鳥更感動,一杯清茶比盛宴更能清洗心靈……這些就是清歡

 

清歡不是孟郊登科及第之后的“春風得意馬蹄疾,一日看盡長安花”;也不是劉基那種“漫漫陽春不見秋,人生得意總忘愁”;更不是李白的那種:人生得意須盡歡,莫使金樽空對月” 。而是像倉央嘉措那樣看淡許多事情之后淡然和平靜:“你見,或者不見我,我就在那里,不悲不喜;你念,或者不念我,情就在那里,不來不去”。清歡是來自對平靜的疏淡的簡樸的生活的一種熱愛。

  


 

2

人間有味是清歡

 

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,有千百種人生。文天祥的是“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我們很容易體會到他的壯懷激烈。歐陽修的是“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”,我們很能體會到他的綿綿情恨。納蘭性德的是“人到情多情轉薄,而今真個不多情”。我們也不難會意到他無奈的哀傷。甚至于像王國維的人生只似風前絮,歡也零星,悲也零星,都作連江點點萍。

 

 “清歡的境界是很高的。清歡之所以好,是因為它對生活的無求,是它不講求物質的條件,只講究心靈的品味。它不同于李白的人生在世不稱意,明朝散發弄扁舟那樣的自我放逐;也不同于杜甫的人生有情淚沾臆,江水江花豈終極這樣悲痛的心事,或者人生不相見,動如參與商;今夕復何夕,共此燈燭光那種無奈的感嘆。

 

我當學生的時候,有一位朋友住在中和圓通寺的山下,我常常坐著顛躓的公車去找他。兩個人便沿著上山的石階,漫無速度地,走走、坐坐、停停、看看。那時圓通寺山道石階的兩旁,雜亂地長著朱槿花,我們一路走,順手拈下一朵熟透的朱槿花,吸著花朵底部的花露,其甜如蜜,而清香勝蜜,輕輕地含著一朵花的滋味,心里遂有一種只有春天才會有的歡愉。

 

我們倆也常約去陽明山的白云山莊。叫一壺蘭花茶,俯望著臺北盆地里堆疊著的高樓與人欲,品到茶中有的清歡。山路邊有一個小湖,湖畔有小販賣功夫茶,小小的茶幾、藤制的躺椅,獨自開車去,走過石板的小路,叫一壺茶,在躺椅上靜靜地靠著,有時湖中的荷花開了,真是驚艷一山的沉默。有一次和朋友去,兩人在躺椅上靜靜喝茶,一下午竟說不到幾句話,那時我想,這大概是“人間有味是清歡”了。

 

還有,就是去圓通寺觀望臺眺遠。圓通寺是一座全由堅固的石頭砌成的寺院,那些黑而堅強的石頭坐在山里仿佛一座不朽的城堡。綠樹掩映,清風徐徐,我們站在用石板鋪成的前院里,看著正在生長的小市鎮,那時的寺院是澄明而安靜的,讓人感覺走了那樣高的山路,能在那平臺上看著遠方,就是人生里的清歡了。

 

我二十歲的時候,心情很壞的時候,就跑到青年公園對面的騎馬場去騎馬。那些馬雖然因馴服而動作緩慢,卻都年輕高大,有著光滑的毛色。雙腿用力一夾,它也會如箭一般呼嚕向前竄去,急忙的風聲就從兩耳掠過。我最記得的是馬跑的時候,迅速移動著的草的青色,青茸茸的,仿佛飽含生命的汁液。跑了幾圈下來,一切惡的心情也就在風中、在綠草里、在馬的呼嘯中消散了。

 

尤其是冬日的早晨,勒著韁繩,馬就立在當地,踢著長腿,鼻孔中冒著一縷縷的白氣,那些氣可以久久不散,當馬的氣息在空氣中消弭的時候,人也好像得到了某些舒放了。騎完馬,到青年公園去散步,走到成行的樹蔭下,冷而強悍的空氣在林間流蕩著,可以放縱地、深深地呼吸,品味著空氣里所含的元素,那元素不是別的,正是清歡。

 


 

3

現代人清歡很難

 

人做到清歡一般很難。尤其是生活在現代的人,差不多是沒有清歡的。比如說我們想在路邊好好地散個步,可是人聲車聲不斷地呼吼而過,一天里,幾乎沒有純然安靜的一刻。我們到館子里,想要吃一些清淡的小菜,幾乎是杳不可得,過多的油、過多的醬、過多的鹽和味精已經成為中國菜最菜,端出來時讓人嚇一跳,因為菜上擠的沙拉比菜還多。

 

我們有時沒有什么事,心情上只適合和朋友去啜一盅茶、飲一杯咖啡。可惜的是,心情也有了,朋友也有了,就是找不到地方,有茶有咖啡的地方總是嘈雜的,而且難以找到一邊飲茶一邊觀景的處所。俗世里沒有清歡了,那么到山里去吧!到海邊去吧!但是,山邊和海湄也不純凈了。凡是人的足跡可以到的地方有了垃圾,就有了臭穢,就有了吵鬧!

 

現在白云山莊和圓通寺也不能去了,去了只有傷心。白云山莊的湖里不是荷花了,而是飄蕩著的汽水罐子,池畔也無法靜靜躺著,因為人比草多,石板也被踏損了。到假日的時候,走路都很難不和別人推擠,更別說坐下來喝口茶。如果運氣更壞,會遇到呼嘯而過的飛車黨,還有帶伴唱機來跳舞的青年,那時所有的感官全部電路走火。不要說清歡,連歡也不剩了,要找清歡就一日比一日更困難了。

 

后來朋友嫁到了國外,我一個人去了一趟圓通寺。山道已經開辟出來,車子可以環山而上,小山路已經很少人走。就在寺院的門口擺著滿滿的攤販,有一攤是兒童乘坐的機器馬,嘰哩咕嚕的童歌震撼半山,有兩攤是打香腸的攤子,烤烘香腸的白煙正往那古寺的大佛飄去,有一位母親因為不準她的孩子吃香腸而揍打著兩個孩子,激烈的哭聲尖吭而急促……我連圓通寺的寺門都沒有進去,就沉默地轉身離開。

 

下山時心情是不堪的,想到星散的朋友,心情也不是悲傷,只是惆悵,浮起的是一闋詞和一首詩。詞是李煜的:高樓誰與上?長記秋晴望。往事已成空,還如一夢中!詩是李覯的:人言落日是天涯,望極天涯不見家。已恨碧山相阻隔,碧山還被暮云遮。那時正是黃昏,在都市煙塵蒙蔽了的落日中,真的看到了一種悲劇似的橙色。山還是原來的山,寺還是原來的寺,為什么感覺完全不同了,失去了什么嗎?失去的正是清歡。

 

生在這個時代,為何“清歡”如此難覓?眼要清歡,找不到青山綠水;耳要清歡,找不到寧靜和諧;鼻要清歡,找不到干凈空氣;舌要清歡,找不到蓼茸蒿筍;身要清歡,找不到清涼凈土;意要清歡,找不到智慧明心。如果你要享受清歡,唯一的方法是守在自己小小的天地,洗滌自己的心靈,因為在我們擁有愈多的物質世界,我們的清淡的歡愉就日漸失去了。

 


 

4

一流人物品清歡

 

最近有一天,突然想到了騎馬,已經有十幾年沒騎了。當興致勃勃來到青年公園的馬場時,差一點沒有嚇昏。原來偌大的馬場里已經沒有一根草了,一根草也沒有的馬場大概只有臺灣才有。馬跑起來的時候,灰塵滾滾,彌漫在空氣里的盡是令人窒息的黃土,蒙蔽了人的眼睛。馬也老了,毛色斑駁而失去光澤。最可怕的是,不知道什么時候在馬場搭了一個塑膠棚子,鋪了水泥地,其丑無比,里面則擺滿了機器的小馬,讓人騎用,其吵無比。

 

為什么為了些微的小利,而犧牲了這個馬場呢?馬會老是我知道的事,人會轉變是我知道的事,而在有其馬的地方放機器馬,在馬跑的地方沒有一株草則是我不能理解的事。就在馬場對面的青年公園,那里已經不能說是公園了。人比西門時還擁擠吵鬧,空氣比咖啡館還壞,樹也萎了,草也黃了,陽光也照不燦爛了。我從公園穿越過去,想到少年時代的這個公園,心痛如絞,別說清歡了,簡直像極了佛經所說的五濁惡世

 

現代人的歡樂,是到油煙爆起、衛生堪慮的啤酒屋去吃炒蟋蟀;是到黑天暗地、不見天日的卡拉OK去亂唱一氣;是到鄉村野店、胡亂搭成的土雞山莊去豪飲一番;以及到狹小的房間里做方城之戲,永遠重復著摸牌的一個動作……這些污濁的放逸的生活以為是歡樂,想起來毋寧是可悲的事。為什么現代人不能過清歡的生活,反而以濁為歡、以清為苦呢?當一個人以濁為歡的時候,就很難體會到生命清明的滋味,而在歡樂已盡、濁心再起的時候,人間就愈來愈無味了。

 

這使我想起東坡的另一首詩來:“梨花淡白柳深青,柳絮飛時花滿城;惆悵東南一枝雪,人生看得幾清明!”蘇軾憑著東欄看著欄桿外的梨花,滿城都飛著柳絮時,梨花也開了遍地,東欄的那株梨花卻從深青的柳樹間伸了出來,仿佛雪一樣的清麗,有一種惆悵之美。但是,人生,看這么清明可喜的梨花能有幾回呢?

 

這正是千古風流人物的性情,這正是清朝大畫家盛大士在《溪山臥游錄》中說的:凡人多熟一分世故,即多一分機智。多一分機智,即少卻一分高雅。”“山中何所有?嶺上多白云,只可自怡悅,不堪持贈君,自是第一流人物。所謂第一流人物,是在清歡里也能體會人間有味的人物!

——文章來源于網絡,侵刪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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